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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之纸人

2022年04月06日 作者:鬼怪屋 来源:互联网 长篇鬼话
本故事集为好几个故事,阅读上一篇请点击: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之红狐70.0:00。湖南同学似乎还没有从昨天的故事中回过神来,刚要开始讲,脸上就多了一份昨晚的悲伤。幸好这个情绪没有停留很久,讲着讲着,他似乎好多了

  本故事集为好几个故事,阅读上一篇请点击: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之红狐

  70.

  0:00。

  湖南同学似乎还没有从昨天的故事中回过神来,刚要开始讲,脸上就多了一份昨晚的悲伤。幸好这个情绪没有停留很久,讲着讲着,他似乎好多了……

  就在去年回家跟爷爷讲到十几年前的事情,爷爷提起鬼妓的这一段经历,我突然想起在学校发生的这件事。只是我在跟爷爷谈起这个事情时,爷爷已经多年没有捉鬼了,而我把《百术驱》积压在书箱的底部也有数年了。仿佛在同一时间,我跟爷爷突然对鬼失去了兴趣,就如一个人很喜欢吃苹果,并且坚持了很多年,但是突然一天就厌烦了苹果,看见苹果就没有胃口。

  爷爷听我在学校的经历,他说:“当年的鬼妓和你碰见的这个红狐都是一个类型的女子,鬼妓是身体受虐,红狐是心灵受虐。胡红变成狐狸,则是为了嗅到负心人的气息,追踪并逼死他。鬼妓的下身有舌状的孽障,则是因为男人遗留在她体内的精气形成,使用那孽障伤害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。还有同一个特点,红狐和鬼妓现形时都首先出现在有柳树的地方或者柳树多的地方。”

  在十几年前爷爷专心做铁门槛的时候,他没有时间给我解释鬼妓下身的形成原因。我也没有问他,我在细细地阅读缝合在一起的古书。

  随着日历的一页一页撕掉,终于盼到了鬼妓出现的那天。

  我和爷爷早晨从家出发,快到中午时到达洪家段,借住在上次办寿宴的亲戚家。我和爷爷一到洪家段,便有很多人聚集到我们身边来,询长问短,议论纷纷。大家都对爷爷抱着的铁门槛指指点点。

  我把爷爷拉出人群,问道:“爷爷,鬼妓今天晚上会出现在哪里呀?我们不可能守住洪家段和周围几个村的每一个地方啊。就是她出来了,我们也不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啊。”

  爷爷笑笑,不回答我,转头大声向人群问道:“你们这里哪个地方柳树最多啊?”

  人群立即又将爷爷围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:“柳树最多的地方啊,要数村头的矮柳坡了。”

  “矮柳坡?”

  “是呀,那一小块地方都是柳树,没有一根杂树,其他的青草都不生一根。不过,那里的柳树比别的地方的柳树要矮一半。”

  “哦。”爷爷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支烟,“来,兄弟,借个火。”爷爷这段时间咳嗽不断,我和妈妈劝他戒烟,他不听,但是答应少抽一些。所以,他现在不把烟盒带在身上,仅仅从烟盒里拿出两三根放在兜里,因为烟盒放在身上的话他一会儿能把烟盒里的烟全烧掉。

  旁边一人给他划燃火柴,凑到他的烟头上。

  “为什么那里的柳树比其他地方矮半截?”爷爷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我知道,烟陪伴了爷爷一辈子,这不单是上瘾,而是对烟产生了感情,要想戒掉那是特别困难的。并且我有一个感觉,如果爷爷手里不拿根烟,我还真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就是爷爷。因为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瞬间变成深不可测的捉鬼方士,让我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,而唯一可以证明他是我的爷爷的东西,就是那根常燃不灭的烟。当然,还有那两根被熏黄的手指。

  “为什么?我们没有想过为什么。”被问的人回答,“可能是那里的土地不肥沃吧,或者是村口风太大,抑制了柳树的生长?”

  爷爷伸出两根枯黄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,显出几分疲惫,喉结一滚,咳嗽了一声。爷爷用手抹了抹嘴巴,对我说:“走,我们去矮树坡看看。鬼妓应该首先出现在那里。等她一出现,我们要立即制止她,别让她跑了。”

  有人说:“我带你们去矮柳坡吧。”

  爷爷点头:“其他人就留在这里吧。太多人跟去了怕她不出现。”

  立即有人说:“上次那个假和尚也是这么说,结果干出那样的事来。我们怎么相信你呢?”他旁边的一个长辈马上给了他一个嘴巴:“你这个傻子!人家假和尚来你不怀疑,画眉的马师傅你却怀疑。他还是我们这里的亲戚呢,他能骗我们么?真是个傻子!马师傅您别在意啊。”

  爷爷笑笑,对那个主动要给我们带路的人说:“走吧。”

  我们三人很快来到了矮柳坡。矮柳坡其实就在我跟爷爷遇到鬼官的那条道路旁边,当然离那个岔口还有一段距离。上次我经过这里的时候,也看到了这个矮柳坡,但是绝对没有看出这里种植的都是柳树。坡度不高的十几亩见方的地方,长满了柳树。柳树跟我差不多高,怪不得上次经过时我把它们看成了灌木丛。

  带路的人走到矮柳坡前面便停下来。

  爷爷丢下燃尽的烟,说:“走进去呀。”

  那人摇摇头说:“走不进去。”

  “走不进去?”我惊讶地问,“就这么矮的柳树怎么走不进去?”

  那人说:“如果长得高那还好,就是因为矮才走不进去呢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我看着对面的矮柳树,月亮在柳树丛上面露出一个圆圆的劣弧,仿佛一个美丽的女子在蒙面的纱布后面看着我们。

  那人说:“这里的柳树不但长得矮,它的柳条也长得奇怪,挨得近的两棵树之间柳枝很容易就缠在一起了,像女孩子的麻花辫。它们像手牵手一样围着这块位置,一般人根本进不去。去年村里栽电杆都是绕着走的,想尽了办法也进不去。”

  我看见从村里一字排出来的电杆走到矮柳坡这里确实拐弯了,像是要避开这片危险的地方。

  “过去看看。”爷爷说,一脚踩在地上的烟头上,用力地碾磨,之后率先走向矮柳。

  走到矮柳林的外围,碰到的头两棵树就走不过去。两棵树的树枝凡是接触的地方都纠缠到了一起,像是天然的缝纫师将两棵树的边沿缝合到了一起。

  我不屑道:“站着不能过去,爬过去不就得了?”我小时候很顽皮,和其他几个玩伴在家里的后山上捉麻雀,追兔子,玩打仗的游戏,爬树钻洞跳坎无不精通熟练。

  面前的矮柳能挡住爷爷的脚步,却挡不了我的爬行。我当即伏下身来,要从矮柳下面的空隙中穿过去。我刚趴下身子,脑袋立即感到迷糊,胸闷气短,像是有人踩在我背上。我根本不能像平时那样灵活地爬动。

  幸亏爷爷就在我身边,他迅速将我拉起:“傻小子!这么急干吗?”

  我一站起来,人立即清醒了。

  “你怎么忘记了?我说了晚上走路都要绕开柳树,你怎么能趴下呢。”爷爷发脾气道。的确有人说过晚上走路要绕开柳树,但是不是爷爷,如果是爷爷说的,我肯定不会鲁莽地趴下。爷爷就是这样,很多事情他自己知道,他以为别人也知道或者应该知道。如果别人没有做到,他就会说:“我说了要你……你怎么……呢。”从来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说过。

  不过我确实听几个长辈告诫过小孩,晚上不要走在柳树的阴影里,最好绕开走。但是他们没有说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
  “我刚刚呼吸好重。”我说。

  爷爷不满意地斜了我一眼,说:“那是柳树的影子踩在你背上的原因。风华正茂的女鬼跟柳树都有扯不清楚的关系,所以晚上对柳树要小心些。”我点点头。

  “那怎么进去?”给我们带路的人轻声问道。

  爷爷说:“一定要进去。我开始还不敢肯定鬼妓就在里面,但是现在可以肯定了。并不是所有的柳树都有女子灵魂的依附,但是亮仔刚刚的反应证明这里的柳树不同寻常。我可以肯定她已经在柳树中间等待我们了。”

  “那我就带路到这里了,我不进去了。”那人哆哆嗦嗦地说,“我不会一点捉鬼的方术,进去了只有被害的份儿。”

  爷爷说:“好吧。你先走吧。”

  那人听到爷爷这句话,如同刚要被处死的人得到了皇上的赦免令一样,转身拔腿就跑。咚咚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
  我和爷爷相视而笑。风声呜呜。

  “怎么进去?”我问爷爷,“走也走不进去,爬也爬不进去。怎么办?”

  爷爷说:“有办法的。”爷爷放下铁门槛,摸了摸矮柳。铁门槛因为只是外面包了层铁皮,里面全是木的,所以爷爷并不嫌重,大气不喘一口。铁门槛放在地上,由于夜色的原因,它看起来像凹进地面的坑,反而不像突出来的物体,给人造成一种立体的错觉。

  “对她来说,这矮柳只是略施小技。那么我也略施小计就可以解开它的结了。”爷爷看过矮柳后点点头,有了把握。

  爷爷坐下来,要我把两张黄纸符放在他平摊的手掌上。爷爷宁声平息,双目微闭,张口纳气。这时,虽然耳边的风还在呜呜地响,但是矮柳却不再随风摇摆了。我知道,爷爷开始施法了。

  我正在等待爷爷解开鬼妓的结时,爷爷突然咳嗽了一声。矮柳重新随风摇摆起来。我不解地看着爷爷。爷爷又咳嗽了两声。我突然觉得风中的爷爷也像一棵弱柳一样随风摇摆,没有定力。“怎么了?”我担心地问。那时,我第一次怀疑爷爷的身体能不能坚持下去。

  爷爷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,又摆好施法的姿势,说:“亮仔,你给我摆个阵。这风吹得我心神不安。”

  “你要什么阵?”我问。爷爷还未给我古书之前,就教了我几个简单的布阵方法,都是用石头布阵,排列顺序方向不同就有不同的阵法。

  “那个屏蔽风的声音的阵,你还记得吗?”爷爷问。

  71.

  爷爷曾经跟我说,姥爹教他摆过许多阵法,都是可以帮助他施法的,爷爷都学会了,但是就是记不住各种各样的阵法名称。于是爷爷教我时就说,这是屏蔽风声的阵啦,那个是下盘不稳的时候要用的阵啦。

  在我看来,像金庸的小说里,张无忌舞动双手大喝一声:“乾坤大挪移!”或者乔峰身形游移大喊一声:“降龙十八掌!”都是相当爽的事情。虽然真正打架的时候没有哪个傻子会大喊招式的名称,可是我还是觉得那样很爽很酷。

  可是事与愿违,我给爷爷摆阵的时候不能大喝一声“七星罡斗阵”,或者“如来拈花阵”,然后慌忙搬动石头。这令人觉得失望。

  那时的我还算年少,盼的就是扮酷,捉鬼也是我想用来在同学朋友面前扮酷的一种。可是很少人相信,比如我把月季带到学校在同学面前炫耀,可是同学却笑话我这个时节月季早开花了,我的月季连个花苞都没有。

  从学校回来后还要被月季在梦中指责一番,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那里让它觉得燥热难受。

  且不抱怨这么多,我忙搬来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按阵法方位给爷爷摆好。

  爷爷见我摆好了石头,说:“待会儿石头可能移动,你要让它们保持现在的形状。听见没有?”说完,爷爷深吸一口气,重新施法。

  我在旁边站定,仔细察看石头。果然,不一会儿,石头像蜗牛一样缓缓移动,在地面留下移动的轨迹。我马上跑过去将它搬回到轨迹的起点。

  其他的石头也移动起来,速度缓慢。我一一将它们放回原位。

  爷爷平摊的手缓缓向胸口抬升。石头移动速度加快了一些,仿佛爷爷周围有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石头向外围散开。

  我围着爷爷跑动,将石头一颗一颗放回来。

  爷爷的平摊的双手抬升到了胸口,他沉喝一声:“起!”

  伴随着爷爷的喝声,整个矮柳坡的柳树都一颤,似乎被爷爷的这一声吆喝吓了一惊,整齐地发出“沙”的一声。

  爷爷平摊的双手继续向上抬升,高过眉头。爷爷又大喝一声:“起!”

  柳树的枝条剧烈地扭动,让我一时间误以为柳树上的枝条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形成。蛇们扭动着身子,从另一条蛇的身体里摆脱出来,不再缠绕在一起。

  柳树的枝条活了!

  它们蠕动,扭动,移动,有意识地要解开那麻花辫一样的纠缠。瞬间,我面前的似乎不再是矮柳林,而是堆成一团的蛇群。

  爷爷的双手继续向上抬升,已经升到不能再升的高度。爷爷再大喝一声:“起!”

  解开纠结的柳条忽然触了电的头发一样,刹那间,竖立起来!

  我目瞪口呆!

  所有柳树的柳条不再是古诗中描述的那样柔软可爱,条条轻垂。而是像凶神恶煞的头发那样根根直立,直指苍穹!柳条像钢铁一般坚硬,不动不摇地竖立在我的眼前。

  此时,爷爷周围的石头颤动不已,像冻得哆嗦的手那样颤抖。爷爷的身子也颤抖。直立的柳条也颤抖。我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,我知道我唯一能帮到爷爷的就是保持石头的阵型。其他的即使发生,我也无能为力。

  柳林中间有股腥味的风吹出来,从我脸上掠过,像剖开的鱼发出的味道。我知道那是鬼妓发出的气味。她现在正在跟爷爷对抗。

  突然,爷爷正前方的一块石头迅速向前梭行出去。

  完了,爷爷的阵型要被鬼妓破坏了!

  我来不及多想,迅速飞身向石头扑过去!

  我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,摔得我差点晕厥过去,首先落地的左手一阵麻木。我的指尖碰到了移动的石头。我用力的向内一抠,可是石头还是从我的指尖跑了出去。我来不及爬起来,趴在地上就向石头拼命地爬。我的手离那块石头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
  我努力向前爬行,可是石头的速度越来越快,而我因为刚才的一摔,行动迟缓下来。我抬头一看,直立的柳条缓缓向下垂落,像一把把雨后将收的伞。

  我急中生智,抓起身边的一颗石头向那颗飞快奔跑的石头砸过去。石头相撞,火光在夜色中十分显眼,如一只隐藏在那里的眼睛突然睁开。被砸到的石头跳了起来,复又落下,继续向前奔跑。

  柳树随着石头的跳跃又直立起来,但是石头落下后柳树也随着缓缓垂落。两棵挨在一起的柳树又重新开始打结。眼看爷爷的阵法就要被破开了。

  我又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,朝奔跑的石头用力砸去。平时捉小麻雀土蝈蝈习惯了,知道如果直接向它扑去是没有结果的,只有事先瞄准它的稍前方才行。砸那块奔跑的石头也是这样,不能瞄准它,而要砸向它的稍前方一些。

  火星四射。

  可能刚才选石头的时候选的是沙质的石头,奔跑的石头被砸得粉碎。我连忙起身,就近拿了一块石头压在缺失的地方。阵型恢复了。

  柳树的枝条又成为直立的模样,像被大风刮翻了的雨伞。我看到爷爷的脸上露出赞扬的笑。我得意地笑了。不过我在心里告诫自己,这只是我们跟鬼妓的初步较量。要想顺利地捉住她并不是容易的事。

  正在这时,风向突然大变。我明显感到两只手按在我的背上,推着我往柳树深处走。我扭头看爷爷,也是这样。

  我努力站定,身子被风推得朝前倾斜,一下站立不住,跌倒在地。爷爷也摔倒了。这时,地面像水面一样荡漾起来,“波浪”推着我们继续向柳林里前进。我想抓住地面,可是地面没有任何的杂草。

  风越来越大,地面的“波浪”起伏也越大。一个“波浪”扑上了,打在我后背上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
  爷爷大喊:“抱住头,缩成团!”

  我忙照爷爷说的做,心想完了,这个鬼妓太厉害,地面都能变成泥土波浪。

  72.

  “波浪”推着我和爷爷滚向柳树林中央。

  “你们终于来了。既然有勇气打开我的柳树结,那么怎么没有勇气主动进来呢?”此话一出,“波浪”立即退去。我跟爷爷挣扎起来。

  一个美丽的身影背对着我们,她迎着月亮站立,我们在后面的阴影里看见她像剪纸一样的背影,从“剪纸”的边沿可以看出她身材凹凸有致。如果把时间倒着播放,先经历红狐再经历鬼妓,我肯定会把这个身影联想成红狐的身影,也许我会禁不住走上去,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。

  “我们鬼中已经熟悉了你的姓名,马岳云马师傅。”鬼妓冷冷地说,“还有你这个小鬼。你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很多鬼的注意。”

  我又是激动又是恐惧。激动的是自己居然跟着爷爷在鬼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名声,恐惧的是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。它们是不是已经将我和爷爷的名字传播开来了?它们是害怕我们,还是怀恨?

  月亮照在柳枝直立向上的柳树上,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像一朵朵肥大的菊花。

  “今天晚上,我必定要收服你。”爷爷说。我听爷爷这么一说,立即也昂首挺胸。

  “虽然现在许多提到你们的名字吓得不行,但是别小看了我。”鬼妓说。她转过身来面对我们。她居然是裸着身子的!在她转身的时候,我清楚看见她的身体上一丝不挂,但是随着她的转动,完美的身材在月光中昙花一现,又躲藏在阴影里了。

  “你能解开我的柳树结,你能解开我的头发结吗?哈哈哈哈……”鬼妓凄厉的笑飘荡在夜空,甚是阴森。她的头发直垂到腰间。

  她甩起长发,在月光下如一朵绽开的花。我惊讶地看着她的头发渐渐变长,头发长到一定长度,却如柳条一般发出新的芽来,长出新的枝。她变成了一棵柳树,一棵以月亮为背景的能挥舞自己的柳条的柳树!

  “小心!”爷爷喊了一声,拉住我躲开突然袭来的柳条。

  爷爷大声念出一个咒语:“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。视我者盲,听我者聋。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!”

  一阵火光从鬼妓头上的柳条末端燃起,直向她的头顶烧过去。

  鬼妓痛苦地号叫,恢复成女人的形象。可是头顶的长发已经烧尽。鬼妓摸摸头顶,咬牙切齿道:“你敢烧我的头发!从今我怎么去见人?”

  爷爷鼻子“哼”出一声,说:“你不是拿你的美貌去骗取男人的信任么?我就是要烧掉你的虚假的外壳。”

  鬼妓道:“如果那些男人不是贪恋美色,我的美貌又怎么能骗得他们的相信?这都是他们自作孽!”

  爷爷哑口无言。

  鬼妓继续说:“你看看洪大刚和洪春耕,害得传香成了什么样子?你们人的语言比我们鬼的力量还要凶狠。你怎么不去消灭他们?你早消灭了他们的流言,也就不会让我趁机杀死这么多男人了。”

  爷爷怒喝道:“莫要狡辩!你自己经历的痛苦,你却要把痛苦强加在别人的身上。你生前做了一辈子的妓女,死后却还本性不改。你生前做妓女,害得多少家庭破裂,你死后要报复,但是你害死男人的同时,伤害了他无辜的家人,你知道吗?”

  “不要说了!”鬼妓痛苦地制止道,“不要说了,我不愿听你的大道理,我就要报复曾经在我身上蹂躏的人。”

  “你害死的人都是曾经跟你那个……了的人?”爷爷惊讶地问道。

  鬼妓点点头说:“我生前被他们万般蹂躏,害得我得病而死。所以我来一个一个报复每一个曾经骑在我身上的人。我不想伤害你们,你们走吧,我不怪你们。”

  “你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,现在可以放手了。”爷爷说,“有些人只是一时冲动,你应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。”

  “你们自己不走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鬼妓冷冷道。

  突然,我们的脚底下伸出两只手,分别紧紧抓住我和爷爷的脚。我拼命地挣扎。

  爷爷冷静地说:“亮仔,我们向相反的方向走,她的两只手不能超过手臂张开的距离。”说完,爷爷口念咒语,努力向远处走。

  我感觉到爷爷身上一股强大的吸引力,要将我拉向爷爷。我知道那是鬼妓施的法,她的两只手只能在两臂的距离之内,她抵抗不了爷爷的咒语,只好努力把我拉向爷爷,从而使我跟爷爷之间的距离不会扩大。

  我的脚底开始滑动。爷爷边念咒语边给我递了个眼色。我迅速抱住旁边的一棵柳树,像在激流中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,死死不放。脚底终于停止了移动。

  爷爷继续向远处走,一步一步,像是在沼泽地行走那样困难。

  月光下,鬼妓的两只手慢慢张开来,仿佛是早晨刚从床上起来,要伸一个懒腰。可是这个懒腰看起来是那么痛苦。鬼妓撕心裂肺地号叫起来:“你是要把我的手臂拉断吧!”

  我紧紧抱住柳树的枝干,手指抠进了树皮。我的脚被拉起,整个人已经离开地面,身子悬起来,几乎平行于地面。

  爷爷也走得越来越艰难,如耕田的老水牛。

  脚上的手终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量,突然松开。我摔落在地,爷爷却由于惯性,扑倒在地。

  爷爷对我喊道:“快跑!”

  我顾不得疼痛,急忙爬起来跟着爷爷往柳树林外面跑。

  鬼妓见状,在我们后面跟来。地面又开始荡漾起来。我有一脚没一脚地跑起来,很是不得力。脚有时踩空,好不容易控制平衡,有时踏得太重,将我的脚板震得发麻。

  “踮着脚跑!”爷爷喊道。

  我连忙踮起脚,虽然还是有一脚没一脚的,但是好多了,速度也能快些。鬼妓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
  我的两只手内侧火辣辣地疼,如果再要我抱住柳树,恐怕使不出劲了。可是这样穷跑,我也感到支持不了多久。

 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,脚踝传来一阵剧痛,我右脚一软,瘫倒在地……

  73.

  鬼妓看到我跌倒在地,迅速向我这边赶了过来。

  我翻过身来,面对着鬼妓,用脚蹭地连连后退。鬼妓光着身子步步进逼。

  这时,爷爷大喝一声,一脚将横放在一旁的铁门槛踹了过来。铁门槛在鬼妓的脚前停住,鬼妓绊在铁门槛上,一跤跌倒。

 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鬼妓惊恐而痴呆地看着绊倒她的铁门槛,脑袋像钟摆一样摇动,眼眶里盈满了泪水,喉咙里哽咽道:“不,不,不!”

  我坐在地上看着鬼妓,不知所措。

  鬼妓跪下,伏在地上哇哇的哭起来,那是歇斯底里的哭喊,声音嘶哑,响彻千里。后来听村里人说,他们家炉灶里的烟灰都被这个哭喊声震得腾飞起来,满屋子被盖上了薄薄的一层。窗户玻璃当时没有出现异样,但是在接下来的冬天,只要你用手指轻轻敲一下,窗户玻璃立即支离破碎。因为村里的小孩子喜欢在有雾气的玻璃上画小猫小狗,结果那个冬天村里家家户户都没有窗户玻璃御寒。

  而在当时,我和爷爷出现了短暂的耳鸣,根本听不见鬼妓的声音。我们被她那刺耳的声音弄得暂时失聪了。

  我事先说过,这个矮柳坡离岔口不是太远。

  鬼妓的哭喊一起,岔口那边慢慢出现了一队人马,我仔细看去,正是那晚和爷爷碰上的鬼官。因为耳朵暂时失聪,我听不见前面两个小鬼的锣鼓声。八抬大轿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轿子后面的扛旗执刀的鬼上前来,将鬼妓的双手反剪,抓了起来。鬼妓仍然哭哭啼啼,软弱得没有丝毫的抵抗力,由着它们押下去了。

  在这整个过程中,我听不到一点儿声响,像是梦中一般,也像是看无声电影。

  轿子放下,鬼官从里面走出来,笑盈盈地拉住爷爷,邀请他进轿子。爷爷摆摆手,但是鬼官执意要爷爷上轿。他们两个拉扯半天。爷爷执拗不过,朝我挥挥手,要我一起上去。

  上轿之后,我看着爷爷跟断倪鬼有说有笑,爷爷比我恢复得快多了。我细细观看这个轿子,它和外面的马和刀一样,都是纸做成的。我的手不敢用力抚摸,生怕将纸捅出一个洞来。轿子里面的支撑构架不是木头,而是竹篾。照我们那一带的风俗,人死后不但要给他烧纸钱,还要烧纸屋,烧衣服等等。这些纸屋衣服,都是竹篾和白纸做成的。竹篾扎成一个大概的骨架,然后在上面粘贴白纸,还要用毛笔画上几笔,最后就成为可以烧给死人的纸屋纸衣服。

  断倪鬼的轿子正是由这些组成。风吹到轿子上,还能听见纸发出的呼啦啦的声音。

  我听不见爷爷跟断倪鬼说笑的内容。等过了几天,我的失聪情况好转了之后,爷爷才告诉我他们当时聊天的内容。

  断倪鬼先谢谢了爷爷制服鬼妓,让它好轻松捉拿鬼妓。它说它已经跟踪鬼妓不止一时半日了,但是一直捉不到鬼妓。

  爷爷客气一番。

  断倪鬼说,鬼妓本应受开膛剖腹的刑罚,但是有人给她抵罪,所以只需坐三年水牢就可重回轮回之中。

  爷爷问道,这是为何,谁给她抵罪?

  断倪鬼说,香烟寺的那个和尚你还记得吗?

  爷爷问,难道是他?他超度了别人一辈子,难道死了还要超度这个鬼妓吗?

  断倪鬼说,你有所不知。和尚超度这个鬼妓是有原因的。这个和尚为什么不亲自对付这个鬼妓,而要你出马?就是因为和尚跟这个鬼妓有一段孽缘。鬼妓生前正是被这个和尚所玷污,从而走上红尘粉黛路的。鬼妓成为厉鬼之后,一直想找和尚报仇,可是当年的风流小子已经悔过改新,成为得道高僧了。鬼妓伤不了他毫分,所以一直在香烟寺周围伤人害命,正是要引起和尚的愧疚之心,让他心里难受。和尚也是因为旧事不堪回首,只好对鬼妓躲避不见。正好他碰上会捉鬼的你,于是将此事托付于你,自己先一步归西了。

  爷爷恍然大悟。

  断倪鬼感叹道,和尚也算功德圆满,这是每一个和尚所希望的结果。但是因为这件事,他在人世努力的一切都划归为零,只能盼得下世重修功德了。

  爷爷也感叹不已。

  摇摇晃晃的轿子突然停住。断倪鬼说,好了,到了你家了。你们可以下轿了。如果有缘,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。

  爷爷惊讶道,这么快到我家了?一席话还没有说完呢。

  断倪鬼说,不信你拉开帘子看看。

  爷爷拉开帘子,果然看见家门。一串悬挂在屋檐下的红辣椒忘记了收回屋里,如风铃一般在夜风中摇曳。

  爷爷邀请断倪鬼道,能不能进家坐一坐?

  74.

  断倪鬼笑道,不了,我还要押着鬼妓早日交差呢。再说了,我怕你家门上的那个。

  爷爷顺着它手指的地方看去,一块明晃晃的镜子悬挂在门楣上。

  在这里,几乎家家户户门前悬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。我问过妈妈为什么这样。妈妈说,这是驱鬼用的。人死后成为鬼,有的鬼留恋人世,过七之后要回来看一看。看看不要紧,毕竟是家里的亲人,可是这一看可能促使它不愿再回到阴间,从而在阳间变成厉鬼。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,所以门楣上悬挂一块明镜。鬼走到门口要进去的时候,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变成鬼后的可怕相貌,从而自惭形秽,于是返身离去。

  我们下轿来,转身要跟断倪鬼道别,却发现它们已经不知去向,清冷的月光中唯有我和爷爷两个人的身影。

  刚回到家里,奶奶拉住爷爷说:“那次来找你的人又来啦!”

  爷爷刚刚和鬼妓较量了一番,累得不成样子了,不耐烦地问:“哪次来找我的人啊?你说清楚点儿!”

  奶奶说:“就是你去洪家段之前来找你的,他家孩子出了车祸的。知道了吧?”

  “什么?”爷爷眨了眨眼睛,没有听清楚奶奶的话。那是反噬的表现,不过表现很轻微,只是轻微的眼睛看不清和耳朵耳鸣而已。我自己也有些看不清,我还以为是家里的灯泡蒙了灰呢,正准备叫奶奶用干手巾擦一擦。不过我的反噬情况比爷爷的轻多了,因为我跟鬼妓直接对抗的时间很少。

  “泡碗红糖水给我喝喝。”爷爷对奶奶说。

  奶奶知道爷爷不舒服,忙去厨房拿碗。有这样一个怪现象,爷爷和奶奶待在一起四十多年了,他们越来越长得像一个人。整体看来,当然一下子能够分辨哪个是爷爷哪个是奶奶。但是细看鼻子,眼睛,耳朵,都是很接近的模样。不仅仅这样,他们的感觉神经似乎也连在一起了,对方的一眨眼一叹息甚至手指轻轻弹一下都能相互了解。

  奶奶端来两碗红糖水,分别给我和爷爷喝了。我这才感觉到身体是自己的,舒服多了。

  “你接着说。”爷爷放下碗,红色的糖渣留在碗底。

  “今天快吃晚饭的时候,那个找你的人又来了。就是你去洪家段之前来找过你一次的人,还记得不?”奶奶问道。

  “我不是跟他说了么?我不管这么多事。”爷爷说,“灵异的事情我不是说没有,但是所有人都把一点点意外跟鬼强行拉扯到一块来,我还不被他们累死?”

  奶奶一边收拾碗一边说:“他这次来可不是为了他女儿了。”

  “不是为了他女儿?哪是为了什么?”我插嘴道。

  奶奶说:“他的女儿已经死在医院了。”

  “死了?”我惊讶道。

  “有什么好惊讶的,他说他在来找你的时候,他女儿就在医院咽气了。他回到医院,女儿已经在太平间了。”奶奶说,“他说他女儿伤得太重,活着反而受罪。一个大男人,说着说着就哇哇的哭起来。我都看不下去呢。”

  爷爷叹息一番。我问道:“那他还来找爷爷干什么?”

  奶奶走到厨房,隔着一扇门说:“他说那个下坡的地方又出了一起车祸,被撞的是个男孩子。”

  爷爷点燃一支烟,说:“我讲了是意外事故吧。他不是说一年发生一次么,你看今年就发生两次。下坡的地方本来就应该注意,它本来就是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,自己不注意还跟鬼扯上什么关系?”

  “把烟灭掉。”奶奶在厨房里洗碗,水弄得哗哗地响。“但是呢,那个男孩子也没有被撞死,现在也在那个医院呢。那个男孩子的家长拉住女孩子的家长,责怪是他的女儿的冤魂缠住了他的儿子,要找他理论。”

  我说:“就算是那个女孩子的灵魂缠上了他的儿子,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吵闹又有什么用?”

  奶奶说:“那个男孩子的父亲说趁着他的儿子还没有死,要将那个女孩子的坟墓钉起来。”

  “钉起来?”我顿时想到爷爷用竹钉钉住箢箕鬼的情景,也想起月季告诉我箢箕鬼已经逃脱了爷爷的禁锢。我想把箢箕鬼逃脱的事告诉爷爷,转念一想,先听听爷爷怎么处理这个车祸的事情吧。

  奶奶说:“是的呀,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坚持要把女孩子的坟墓钉起来。说是要用耙齿扎在女孩子的坟头,才能保住他儿子的命。”耙齿是犁田的农具上的零件,形状如匕首,水田里翻土时经常要用到。

  爷爷苦笑道:“要钉也不能这样钉啊。这样的钉法只能钉成年人的坟,小孩子的坟只能用竹钉。乱钉的话,只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
  “他哪里知道这些。于是两个家长争论了起来。那个女孩子的家长找到我的时候,眼睛上还青着一块呢,估计他们俩打架了。他说,他自己的女儿也死了,知道做父亲的心情,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什么意外。他说,他能理解那个男孩子的父亲的心情。但是呢,他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死了还被耙齿钉住。”奶奶说。

  “那倒是。”爷爷点点头。

  奶奶说:“所以他又来找你,请你帮忙。”

  “我能帮上什么忙?”爷爷嘴上的烟头骤然一亮,复又暗下去,接着一个烟圈飘浮在空气中。

  我有些累了,说:“要不明天再说吧。今天折腾得够累了。”

  奶奶马上将两只淋湿了的手往衣服上擦擦,说:“睡吧睡吧。我去帮你们整理好被子。我看你们天天跟鬼打交道,怕你们身上阴气重,今天把被絮都抱到外面晒了,现在还没有装进被单里呢。你们还多坐一会,我把被子弄好了叫你们。”

  十几年前的农村一般都用的五瓦的白炽灯,光线暗淡。我和爷爷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坐着,爷爷的烟熏得我的眼睛痒痒。

  “你怎么看这件事?”爷爷弹了弹烟灰,问我道。

  75.

  “要说在同一个地方每年发生一次车祸,确实有些怪异。可是今年却发生了两次。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信。”我说,“爷爷,你怎么看呢?”

  爷爷说: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
  “你也不知道?”我心想,我不知道是因为碰到这样的事情少,情有可原。你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,也会不知道?

  爷爷看着我质疑的表情,两手一摊,说:“我怎么就不可以不知道?第一,我没有去那个下坡的地方看过;第二,我没有见那个小孩子一面。我凭什么就必须知道?”

  我一想,也是。于是我忙收起质疑的表情,换一个笑呵呵的表情问道:“爷爷,那你说怎么办呢?如果不是鬼造成的那还好,就怕万一是鬼造成的,我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吧。”

  这时奶奶在房里喊道:“被子铺好了,你们爷孙俩睡觉吧。”

  爷爷朝房里摆摆脑袋,说:“先睡觉吧。今天幸亏你把那块跑掉的石头砸碎了,不然我斗不过鬼妓呢。累了吧,好好休息下。这个事明天再说。”

  第二天,我迷迷糊糊正要起床,听见爷爷正在和一个人谈话。于是我坐在床上,听他们所谈的内容。

  “马师傅,您就帮帮我吧!”那人哀求道。

  爷爷说:“你别急,慢慢讲。到底怎么了?我老伴说了,你昨天来找过我。但是我昨天在洪家段,没能碰到你。”

  那人说:“我女儿昨晚给我托了一个梦,说她的坟头扎了一个耙齿,扎得她痛得死去活来,翻不了身。她还说了,叫那个男孩子的家长不要怪她。她还没有到找替身的时候,她要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才可以找替身。所以那个被车撞到的男孩子不是她害的,要那个男孩子的父亲别把耙齿扎在她的坟头。冤有头债有主,但是别找错了。”

  “真有此事?”爷爷疑问道,“常言道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是不是你老担心人家把耙齿扎在你女儿的坟头上,做梦就梦到了?”

  那人口里咝咝的吸气,说:“那倒也有可能。但是那个男孩子的家长老纠缠我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
  爷爷说:“不管这些。我们现在去你女儿的坟头看看,如果真有耙齿,这梦就是真的。如果没有,那我也帮不了你。”

  “我也要去。”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,胡乱穿上衣服鞋子。

  我们三人一行去了他女儿的坟墓上。这是一座新坟,坟上的长明灯还好好的。新土还有浓厚的泥土气息。

  我们三人围着坟墓看了又看,没有找到耙齿。

  “难道真是我多想了?”那人用宽大多茧的巴掌摸摸头顶。

  我们正要离开。爷爷说:“等等,我掐个时算算。”爷爷闭上眼睛,用大拇指有规律地点点其余四个手指头,不大一会儿,爷爷睁开眼睛,对那人说:“你上坟顶上看看。挖个三指深的坑,就可以看到耙齿了。”

  那人半信半疑地走到坟顶,拨开还没有紧实的新土。我在坟边期待地看着那人的手。爷爷则颇有胜算地坐在一块扁石头上,迎风眯着眼睛。

  “没有哇。”那人停下挖土的动作,对爷爷说道。

  爷爷伸出一个食指,说:“三指的深度。你挖到了吗?”

  那人也伸出一个食指,在坟顶的坑里量了量,说:“哦。还没有到三指的深度呢,这坑看起来像是已经有了这么深,用手一量却还没有呢。”

  爷爷问道:“有烟没有?”那人用小臂蹭出烟盒,抛给爷爷。

  那人又挖了一会儿,说:“这里的土紧实些了,难挖。”

  爷爷说:“那就对了。”

  “怎么对了?”我问道。

  爷爷说:“新埋的坟,坟头上的土都是稀软的。他挖到了紧实的土,那就说明有人在这里钉了耙齿,把土压紧了。那人怕别人发现,所以在紧实的土上加了些松土做掩饰。但是那人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会托梦给她爸爸说明了。”

  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,那人就大叫:“果然有个耙齿,真他妈的狠心!我的女儿受了冤枉苦了。”那人举起手来给我和爷爷看,一把锈迹斑斑、粘了些泥土的耙齿在他的手中。他的手在轻轻颤抖。

  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,点点头说:“好吧。我帮你。”

  那人在一处池塘边洗了洗手,就带我们一起去医院。从上次我和爷爷遇到鬼官的岔口往右边的路走两三里路,就到了医院。这个医院条件不怎么好,墙上的石灰剥落,窗户的铁条锈迹斑斑。医院的中间是一个小型的花亭,但是荒草丛生,花种杂乱,疏于打理。

  “那个男孩子在二楼。”那人说。

  医院的住院部是个简单的两层楼,楼梯狭窄不堪,梯级高得要努力抬腿才能上去。梯级旁边的护栏很脏,站不稳的时候都不敢抓住它来保持平衡。

  我心想,医院都破成这样了,病人住在这里能舒服么,病人能信任这里的医生么?至少要派个人把脏的地方打扫一下嘛。

  走到二楼,朝左一拐,进第五个病房。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躺在白色的床上,他的旁边趴着一个男人,应该是他的父亲。他的父亲鼾声如雷,那个男孩子居然在这样的鼾声中也能入睡。

  “要不,等他们醒了我们再进来?”那人把嘴巴凑到爷爷耳边问道。他的指甲间还有没洗净的泥土。

  爷爷点点头,向我示意出去。

 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出来,把门虚掩,又从那个一点也不人性化的楼梯走下来。我们见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休息,于是走到荒草丛生的花亭,稍微擦了擦水泥做成的凳子,坐了下来。屁股一阵冰凉。

  太阳还没有出来。晶莹剔透的露水悬在杂草叶的末端,坠坠的要滴下来。露珠里倒映着我们三人变了形的影子。

  “你的女儿还没有……”爷爷歪着头说,“呃,呃,呃……也是在这个医院?”说完,爷爷伸手往口袋里摸烟。

  76.

  那人叹了口气,缓缓地点头。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递给爷爷,说:“你的衣兜像熨斗熨了一样平,哪里能掏出烟来咯!”

  爷爷尴尬地笑笑,接过他的香烟。

  点燃了烟,爷爷问道:“你确定每年这里都出一次车祸?并且都是这几天?”

  那人点头:“您可能不知道,但是住在那一块的人都可以证明。他们每年的这几天都会看到血淋淋的车祸。他们传言闹鬼已经很久了,只是没有临到他们的身上,他们谁也不敢插手。”

  爷爷说:“那这几天却出了两次车祸,你说哪个是这件事里的,哪个不是这件事里的呢?”

  那人说:“如果这两次车祸发生的时间距离再远一点,我就知道了。可是这两次车祸发生的时间太接近,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不是。”

  “这也是个问题喔。”爷爷抿嘴想了片刻,“既然哪个是哪个不是都分不出来,我怎么帮忙呢?查不清楚来源,我是没有办法帮你的。”

  我插嘴道:“那就按照都是的来办。”

  “怎么按照都是的来办?”爷爷问道。那人也拿询问的眼睛看我。

  我说:“这应该和水鬼的事情是一样的,都是找替身。这是很明显的。是吧?”爷爷点点头,表示赞同。闹水鬼在这一块地方已经不是鲜闻,那人也点头表示意见一致。

  “那么我们就按找替身的事情办,如果那个楼上的男孩子还不好,就证明他是例外;如果他好了,证明他才是这个事情中的受害者。但是你的女儿,”我把眼睛对着那人说,“我们就不知道为什么了,或许与这个不相关。”

  “那就不用打扰楼上的那对父子了。你女儿是什么时候出事的?”爷爷问道。

  “上学时,大清早。”那人又补充说,“那个楼上的男孩子也是大清早出的事。”

  爷爷点头说:“早上路滑,出事的情况多一些。”爷爷站起来,拍拍屁股,说:“我明天早晨在出事的地点置肇一下。置肇完了,就知道是你女儿还是楼上的男孩子与这件事有关了。”

  那人急忙问:“如果我女儿是另外的原因,那怎么办?”

  爷爷说:“那时候再看吧,走一步是一步,好不?”

  “诶,诶。”那人忙不迭地鞠躬点头。

  “我还需要你配合一下。”爷爷对那人说。

  “有什么就吩咐,只是如果我女儿跟其他事情扯上关系的话,还请您再麻烦帮帮忙。好不好?”

  “行。”爷爷简单干脆地回答。

  于是,爷爷跟那人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。然后我们分道扬镳,各做各的准备。

  我和爷爷回到家里。爷爷在后园里剁了根竹子,削了几根竹篾,扎成一个人的形状,然后在竹篾上面糊上白纸,找邻家讨了碗雄鸡的血淋在纸人上面。

  “好了。”爷爷说。他把血淋淋的纸人用细麻绳悬在堂屋的角落,像一个吊颈鬼。奶奶怕吓着别人,找了件蓑衣给它盖上。

  如果真是个吊颈鬼,我还不怕。但是这个纸人让我心里微微发颤,吃饭的时候总分心,转头看看那件蓑衣,总觉得那个纸人在蓑衣下面做小动作,或者偷偷地看着我们。

  这天晚上,我又梦见了尅孢鬼。它的嘴唇干枯得起了皮。它向我讨碗水喝。我说,我在梦里呢,给你一碗水喝了也是没有用的。

  小时候的我也有搞笑的时候,有时妈妈不给零花钱,梦里就梦到自己面前有大把大把的五毛的一块的钱币。同时,我也知道这是在梦里,等一醒过来这些钱就都没有了。于是我想了个办法,把钱紧紧地攥在手心,不让它溜走。那时幼稚的我心想:这样从梦回到现实的过程中,钱没有任何机会离开我的手。

  可是每次醒来都很失望。

  后来再想想,先把钱换成糖果,那不就好了?于是梦中的我拿着钱去小卖店买零食。可是小卖店的阿姨说,你这是纸,不可以买东西的。我将阿姨退回的钱拿起来一看,原来是我做家庭作业用的草稿纸。

  第二天我醒来,记起昨晚的梦,才知道这几天待在爷爷家,没有给月季浇水了。难怪它说口渴的。我决定办完这件事后立即回去给它浇水。

  我和爷爷没有吃早饭就去了约定的地点。

  爷爷见那人手里也抱着一个纸人在那里等候,大吃一惊:“你怎么也弄了一个?昨天不是跟你说了,我弄这个纸人,你去叫辆车吗?”

  那人说:“我女儿昨晚给我托梦了,说她的死是因为另外的事情。在坡上面那个桥的地方,曾经有个工程师被吊起的水泥板压死了,所以找了我女儿做替身。”

  爷爷一拍脑门,说:“哎哟,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个事呢?”

  我忙问:“怎么了?你也知道吗?”

  爷爷说:“怎么不知道呢?去年这个桥坏了,村里叫人来抬预制板,我也来了呢。当时一个外地的工程师在桥墩下面测量,吊车吊起的一块水泥板突然脱落,把他给砸死了。我真是老糊涂了,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事呢。”

  我说:“这些天你够忙的了,哪能想这么多?”的确,这些天爷爷没有消停过,跑到邻县治梧桐树精,回来又捉鬼妓,中间还有杂七杂八的事。我都有些晕头转向了,连给月季浇水都没有时间。

  爷爷说:“对了。要你叫一辆车过来的,怎么没有看到车?”

  那人为难地说:“您自己也不想想,哪家的车愿意帮这个忙啊?万一人家的车以后出了什么事,还要找我麻烦呢。”

  我迷惑地问道:“找车干什么?这个置肇还要用车么?”

  爷爷并不回答,他问那人说:“那你这个纸人有什么用?”

  那人说:“我女儿告诉我了,说要把这个纸人埋在桥下面,再用水泥板压在上面就可以了。”

  我笑道:“难道你要在桥上拆一块水泥板吗?”

  那人说:“我女儿告诉说,原来砸死那个工程师的水泥板在桥的左面五十多米处。现在上面盖着草垛,揭掉草垛就可以看到了。”

  77.

  我不相信:“有这样的事?”

  爷爷说:“走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我们一起走到龙湾桥,顺着桥左边的一条小道走到桥底下,然后踩着田埂走了五十多米,果然看见一个高高的草垛。我们围着草垛看了看,没有发现水泥板。环顾四周,再没有别的草垛。

  “翻开草,肯定在里面。”爷爷说,率先抓起一把草丢开。我们跟着动手。稻草虽轻,但是经过雨水夜露的浸润,变得又湿又沉。才提开几把稻草,我就累得满头大汗。好在爷爷和那人是干农活的好手,不一会儿,草垛就被拆开了。

  那块水泥板露出了它的面目。因为它是从桥上断下来的一截,所以不长,一米多点儿。上面盖着一层黑色的沥青,下面的水泥掉了一些。水泥中的钢筋伸出来很多,断开处的钢筋弯成钩状,像一个夺命的爪子。

  我们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抬了不到半分钟就扛不住了,慌忙放下水泥板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
  我喘着气说:“这,这恐怕,恐怕是不行。我们三人,不,不可能把它抬到桥下面去。我都快累,累死了。”

  那人双手撑腰,张开嘴拼命地呼吸。他听我说了,扬起一只手挥了挥,说:“别说你,就是我都不行了。这田埂也不好走。”

  爷爷说:“抬不起我们就翻吧。”

  “翻?”我和那人同时问道。

  “嗯。我们抬起一边,把它翻过去,然后抬起另一边又翻过去,像人翻筋斗一样。知道不?”爷爷看看我,又看看他。

  爷爷真是经验丰富。我们照着他说的做,果然轻松多了。爷爷有些得意地说:“亮仔,你不知道啊,你奶奶生病的那段时间,我一个人在田里打谷。打完了谷不知道打谷机怎么弄回去啊,于是我把打谷机的两头绑上稻草,就一路翻了回来。哈哈,你奶奶听见外面响动,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一看,咦?我和打谷机都回来啦!”

  我们跟着哈哈大笑。

  爷爷接着说:“你奶奶不相信我能一个人把打谷机搬回来,就问我,喂,岳云啊,你怎么把打谷机搬回来的啊?我就说,我在路上遇到了三个鬼,我要它们每个鬼抬一角,所以就抬回来了啊。哈哈哈哈。”爷爷的笑很灿烂,感染了我们两个人。刚才阴晦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  我问爷爷:“那奶奶相信了没有啊?”

  爷爷笑道:“你奶奶说,鬼才相信呢!”

  我们三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
  回想那段时光,虽然捉鬼是比较隐秘危险的事,但是我和爷爷一直心情比阳光还灿烂。也没有什么压力,简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,用爷爷的话说就是——我们尽力帮忙,能帮就帮,帮不了也没有办法。我在学习上也是这样,能学多少就学多少,学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。老师再逼,父母再急,我也没有办法。

  甚至当时都没有想过要上高中,在当时我的概念里,九年义务教育完了,上不上高中关系不是很大。但是呢,我还是以最大的能力去学习。我觉得,那时是我最好的学习状态。哪像后来,高中考大学时紧张得全身的神经绷紧了,想来大学毕业找工作时也将是压力重重。

  我就在那样的学习状态中,顺利地进入了高中。幸好,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也进入了同一所高中。

  所以说,我写起过去跟爷爷捉鬼的时光,真是百感于怀。怀念的一半情绪应该是悲伤。

  我们三人将水泥板翻到桥下。那人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,将纸人放在里面,然后说:“来,帮我把这个水泥板压在上面。”

  于是,我们齐喝一声,将水泥板重新抬起,盖在纸人上面。

  那人拍拍手,低头看了看,说:“这里还露出了一点呢。”

  我们几个从河边捡了几块大石头掩盖露出的部分,然后在田埂边挖了些稀泥拍在石头上。

  一切都按照他女儿交代的弄好了。爷爷指着丢在一旁的另一个纸人,说:“好了。现在我们来处理它了。”

  我们三人从原路返回到桥上,又往下坡的地方走了一段,来到出车祸的地点。爷爷将纸人放在路上,然后快速地跑回路边,对我们说:“快快,我们躲起来。”

  “干吗要躲起来?”我问道。

  爷爷说:“如果我们站在路边等车来碾过纸人,司机就会发现我们的企图。车就会绕过纸人的。快,找个地方躲一下。”

  我们慌忙找了棵大树,躲在树后面,偷偷摸摸的像游击队。

  很快,来了一辆小轿车。我在树后面紧盯着那辆小轿车,心里祈祷:“快轧过去,快轧过去。”可是那辆小轿车在纸人前面停了下来。司机摇开车窗,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,再看了看地上的纸人。他把方向盘一拧,绕过纸人走了。

  我们叹气一番。爷爷安慰道:“别急别急,前面又来了一辆车。”

  前面来了一辆高速行驶的货车,它毫不犹豫地从纸人身上轧过。货车离开的时候还拽出纸人好远。爷爷骂道:“你看这人怎么开车的,如果真是个过路的人都要被他撞飞了。”

  那人笑道:“您还有心思骂司机哟,快把压扁的纸人收起来吧。”说完,他自己先跑了出去,将那个纸人抱了起来。

  那人的笑让我很震惊,同时又不觉得意外。好像有这样一个说法,刚刚失去至亲的人时,活着的人不会立即觉得很悲伤。他的脑海里保存着的是亲人活着时候的信息,短暂的时间里不会有很强烈的悲痛,等一切宁静下来,他才会感觉到亲人确实离开了,他才会悲伤得无以复加。

  多年后,我在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,就亲身体会了这种感觉。

  路边的土质很松,爷爷找了根木棒,在轧扁纸人的地方挖了一个坑。那人将纸人放进坑里。我们一起将挖出的土填进坑里。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,我们将土稍微踩了踩,弄成跟平时没有差别的样子。爷爷还特意捡了一些树叶撒在上面。

  此事过了不两天,那个男孩子就康复出院了。那个女孩子的父亲再也没有来找爷爷。

  “其实这个故事说明了普遍存在的比较心理。俗话说,人比人,气死人。如果一个人感叹自己的生活惨淡,那么劝慰他的人要说自己比他还不如,比他还要惨淡好多倍。那个人才会缓解心中的怨念。”湖南同学最后总结道。

  我点头说:“对啊。这个纸人就充当了劝慰的角色吧。如果我们现实生活中每一个有怨念的人都能找到一个这样的‘纸人’,那就好了。”

  湖南同学笑道:“所以说,其实鬼没有那么可怕,可怕的是人心。”

  大家点头称是。

  “好了。”湖南同学站起身来,“要听故事,请到下一个午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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